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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散曲欣赏 公 羽 一、正德其人:长山赤子,曲中真人 打开互联网网页,搜索“长山正德/李德新”,便会有海量的李德新诗词作品呈现在我的面前,而让我最动心的便是“正德散曲”。李德新,网名“正德”或“长山正德”,1966年生于安徽省来安县长山乡罗顶村。安徽省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安徽省散曲学会理事、皖东文专委会长,安徽省炳烛诗书画联谊会常务理事、皖东文专委会长,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词协会会员,山东移民文化研究会(滁州、来安)会长,醉翁亭诗社社长。著有诗集《德馨居诗稿》和文集《德馨居文稿》等。他既是一位诗词曲创作者,又是一位文化活动组织者。他一贯以“真诗人、真写诗、写真诗”为宗旨,常年奔波于家乡山野与诗坛雅集之间,以笔墨寄托乡土之思,以诗词散曲赋等书写人世百态,尤其是他的散曲作品,产量丰赡,题材广泛,既有对故园山水的深情吟咏,亦有对世间丑态的辛辣讽刺,更有对历史沧桑的深沉追怀。在当代散曲创作领域,李德新以其鲜明的草根气质、生动的语言风格和丰富的情感层次,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正德散曲”。 二、长山故园:一曲风景的心灵底色 李德新的散曲中,写得最多的题材莫过于故园长山。那里的山、水、花、草、晨光、晚霞、飞雁、炊烟,无不成为他笔下的诗心寄托。通览其作品,长山之于李德新,不仅是一方水土,更是一方心灵的归宿。正德散曲中的长山,既有写实之工笔,亦有写意之泼墨,读来令人如置身画中。 其代表作品【正宫·塞鸿秋】《长山秋晚》,堪称一首写景佳构: 西风乱叶长山树,古墩枯草扬州路,平湖远榭荒郊渡,疏林落日寒川暮。雁飞一字天,烟起三村户,新弯小月真如玉。 有散曲大家点评道:“此曲描摹了长山秋晚的景物,前四句每句三景,宛如十二个风景镜头,组成了一幅秋晚风景影片,给人以萧瑟凄清之感。后三句则宕开一笔:雁排人字,弯弯的月儿,袅袅炊烟,营造出一种恬淡娴静、朦胧凄迷的意境,前后对比强烈,错落有致。其间远近高低,动静明暗,声光色态,无不咸备。全曲采词古朴,前四句运用了连璧对,五、六句亦对仗工整。一支小曲写得疏朗、清爽、冷艳,读起来琅琅上口,清秀可人。” 此曲的魅力在于其意境之层叠与对比之美。前四句以“西风乱叶”“古墩枯草”“疏林落日”等诸多意象,营造出一种荒凉萧瑟的秋晚氛围;后三句却陡然一转,以“雁飞一字天,烟起三村户,新弯小月真如玉”收束,苍茫之中生出一丝温润与恬静,以柔克刚,以静制动,韵味悠长。 在正德笔下,长山的四季各有风姿。咏棠梨的小令《【双调·沉醉东风】棠梨颂》中写道:“立荒野英姿飒爽,逐长天激情飞扬。轻盈舞雪花,雄勇攀云浪。任风卷别去他乡,化作尘泥也有香。冰魂魄寻追月朗。”以棠梨自喻,荒野孤芳而不失风骨,凋零飘散而不改芬芳,寄托了诗人凌寒自守、不与俗同的人格追求。 三、乡村记忆:以曲存史的乡土叙事 正德散曲在描摹乡土风物之外,更有一层深刻的乡土叙事——以散曲记录渐行渐远的乡村记忆。【仙吕·寄生草】《近春节又雪忆当年打工还家》便是其中尤为动人心魄的一首: 将年底,又雪飞。琼花铺个山川被,凉风开个冰霜会,归途罚个人车罪。家前挂个门联新,屋头忘个身心累。 此曲以春节前夕的暮雪为背景,追忆当年外出打工时的艰辛归途。前三句写风雪归途之苦难——“琼花铺个山川被”反用其意,以华美之辞写凄凉之境;“凉风开个冰霜会”“归途罚个人车罪”以夸张之语状无奈之情,戏谑中透着心酸。末二句陡转为归家后的温馨:“家前挂个门联新”传递出久别重逢的家园气息,“屋头忘个身心累”则以一个“忘”字,写尽了游子归家的那一刻疲惫尽释的心理。全篇以“将年底,又雪飞”开篇短促有力,中间以铺陈写尽归途之难,最后以对仗收束,将打工者常年在外、春节归家的复杂心绪描绘得淋漓尽致。 正德又有一首【南黄钟·三春柳】同题之作:“暮雪落飞原野,望天阔处,暗然愁绝。归乡途断,沉淹远村农舍……待呼门,一句回声悦,共慰长离别。欢笑灯前,相看泪叠。”以“欢笑灯前,相看泪叠”八个字写尽了重逢时的悲喜交织,是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读来令人动容。这类作品不仅是个体生命经历的记录,更是一个时代的乡土记忆,以散曲“存史”之功,弥足珍贵。 【南吕·四块玉】《长山棠梨情》是正德散曲中别具风韵的咏物佳作: 那梦真,清明近,满谷棠梨可人心,古丘万里飞花讯。一树银,百涧新,千嶂云。 短短数句,以“一树银,百涧新,千嶂云”三句鼎足对,将春山棠梨的繁盛景象浓缩为一幅壮阔的画卷。从近处的棠梨花到远望的山涧溪流,再到天际的重嶂流云,层层递进,视野辽阔。此曲的妙处在于,以清明节的特定时节为背景,着意渲染棠梨的素白之美,以“银”“新”“云”三个意象完成对自然景物的立体建构,是咏物与写景的完美融合。 四、伤春柔情:柔情似水的另一副笔墨 翻开正德的散曲,映入眼帘的不仅有长山故园的茫茫秋色和冷眼世事的辛辣嘲讽,更有许多令人低回不已的伤春柔婉之作。这些作品细腻入微,情感真挚,尽显其另一副笔墨才华。其中【中吕·山坡羊】《春归何处》尤为脍炙人口: 红裳娇俏,莺声轻妙,昨宵梦里犹闻笑。奈今朝,意萧条,几只黄雀枝头闹,抖落荒阶青杏小。春,哪去了,卿,哪去了。 此曲的精妙之处,在于以反衬显情。前三句“红裳娇俏,莺声轻妙,昨宵梦里犹闻笑”,写梦中佳人笑靥,浓艳绮丽,恍如眼前;然而“奈今朝”三字陡然一转,将读者从梦境拽回现实——黄雀仍在嬉闹,荒阶上只余青杏零落。前番的欢愉与此刻的失落,形成了强烈的落差。“春,哪去了,卿,哪去了”——结句以两个短促的追问收束,短小、急促、直白,似乎真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分明一无所获,让整首曲的余味在这样一种怅然若失的追问中无限回旋。 正德另有【黄钟·刮地风】《暮春》一组四曲,同样是伤春主题的杰作。其一开篇写道:“红日升来暖几分,熏热乾坤;蔷薇开后罢三春,恼了佳人。”暮春之时,百花凋残,正是世人多感之际,而正德却将这份惜春之情,寄托于一个“恼了佳人”的细节之中。这“恼”字下得何等传神——它不是雷霆万钧的哀恸,而是女子嗔怨般的幽微不甘,仿佛一声轻叹,却让人黯然神伤。随后写到“燕莺歌尽,谁传音讯;笔墨笺新,诗残声韵”,春光的“罢”与燕莺歌的“尽”,引出的不只是季节的变换,更是心事无人可诉的孤寂。最后以“有花共酒闷,邀香醉意真,梦里销魂”收束——既然春去难留,佳人难觅,也只能借酒浇愁,求一个梦中的销魂罢了。结句由实入虚,情感层层递进,是伤春之作的上品。 正德又有【南吕·四块玉】《思春曲》:“怕立春,长生闷。一日愁思又黄昏,经年岁长无缘分。俊美人,倚在门,空落魂。”此曲极写“怕”字。春日本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发之时,于人当是欣喜,于诗人却是愁闷之源。“怕立春”开篇即反用其意。“一日愁思又黄昏”以时间的流逝来写愁思之深,一个“又”字,暗含日复一日、困在其中无法脱身的意味。“俊美人,倚在门,空落魂”三句鼎足对收束,写年华虚度、良缘无期的落寞,以静态的画面承载深沉的哀愁,与《春归何处》两相对读,可见正德写女子闺怨的口吻细腻入微,丝毫不让前人。 更值得关注的是他的【南南吕·八宝妆】《思春曲》用了“击梧桐、满园春、五更转、懒画眉、孤飞雁、浣纱溪、傍妆台、香罗带”八个曲牌联缀成篇。他这样写道:“时来正暖阳,寂寞春心漾。十里风轻,舞起桃花浪。谁家玉郎,风流倜傥……梦中难罢想长长,欲把愁肠,合寄彼方。相思却是偷偷酿,苦涩酸甜唯己尝。痴同星月好思量,泪眼汪汪,误了姻缘空一场。”八个曲牌浑然一体,曲中既有桃花浪起的明丽,又有相思自酿的苦涩,还有泪眼空望的自伤,一笔一笔,将闺中女子的春愁织成一幅完整的画卷。末句“泪眼汪汪,误了姻缘空一场”,凄凉、无奈而又真切——这是正德柔婉风格的极致体现。 正德的【双调·春闺怨】《题晚》同样耐人寻味:“莫问春风湖岸柳,青丝可否缆行舟,晚歌谁唱清波瘦。登画楼,看月如钩,一任钓闲愁。”以“青丝缆行舟”设问,以“清波瘦”答之,将无形的愁思化为有形的景物;末句“看月如钩,一任钓闲愁”更是奇想天外——“愁”本无形,却能被“月钩”钓起,想象之大胆、比喻之巧妙,令人击节叹赏。“钓闲愁”三字,将幽怨之情处理得飘逸而含蓄,极具词美之韵。 再如【南仙吕·一封书】《夜倚寒窗》:“偷偷想那年,两别离相去远。双双信杳然,忍孤月天上悬。意入长空新愁渐,客倚寒窗清泪连。念前缘,惹熬煎,不了心思叠万千。” 【中吕·卖花声】《当年白下卖花声》:“卖花声在江南雨,泊客身闲小巷居,提篮香过野村姑。吴家软语·石街促步,渐音消惹人心绪。(注:余当年身泊南京白下,天雨连绵,时听卖花声起,白兰香溢,不自觉愁绪心生。)” 以上诸作,或写春去无处寻,或写相思无人诉,或写闺中愁思深,或写长夜独登楼,笔法虽有不同,却共同呈现出正德散曲中极其珍贵的一面——这才是他真正的“柔情”。它不是大江大河的奔涌,而是涓涓细流般幽微的情丝,曲折缠绾,弥漫于字里行间,令人读之动容。 五、人世百态:冷眼与热肠的辩证 正德散曲的力量,不仅在于其对乡土风物的深情吟咏,也不仅在于其伤春柔情的幽微细腻,更在于其对世间丑态的冷眼揭露。他的讽刺之作,直白泼辣、入木三分,在当代散曲创作中堪称一绝。 【中吕·卖花声】《拜大仙》是正德讽刺小令的代表作: 一朝到了香江界,几步争登碧玉阶,四肢趴在大仙台。弄姿作态,虔诚膜拜,管他娘鬼神安在! 曲中人物寥寥数笔即活灵活现。以“争登”“趴”几组动词,勾勒出争相攀附、极尽谄媚的丑态;末句“管他娘鬼神安在”以俗语直刺要害,俗极而雅生,“管他娘”与“安在”并用,俗中有雅,于诙谐处见辛辣。有点评者指出:“嘲讽世事之丑,散曲之道也。曲中人物,几个动作,‘争登’‘趴在’‘弄姿作态’,其丑相立见。结句议论,‘管他娘’俗句,‘安在’雅句,俗中有雅。”这正是正德散曲的一大特色——不避俚俗,不惮直白,以最接地气的语言直抒胸臆,却又在俗语的缝隙中嵌入雅辞,使讽刺既有力度又有余味。 【双调·庆东原】《无题》:“池中月,天外花,谁将名利心头挂。争攀大雅,冒充世家,装有才华。一个下流胚,满口斯文话!”以“池中月,天外花”起兴,隐喻虚无缥缈的浮名,随后以“争攀大雅,冒充世家,装有才华”连用三句对仗,将附庸风雅之人的丑态层层剥露,末句“一个下流胚,满口斯文话”以断语式的辛辣收束,痛快淋漓。 这种冷眼讽刺的一面,与正德散曲中温情脉脉的乡土抒情和幽婉细腻的伤春柔情形成了强烈的张力。他既能对故园山水深情不移,又能对人世丑态冷眼如电;既能低吟“春,哪去了,卿,哪去了”,又能高唱“管他娘鬼神安在”。这正是正德散曲的丰富性所在——冷眼与热肠,刚与柔,豪与婉,看似矛盾,实则统一,都源于他对外部世界敏锐的感知力和真诚的表达欲。 六、重头曲:散曲技艺的极限挑战 在正德散曲的众多创作实践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莫过于他在“重头曲”领域的大规模探索。同一曲牌、同押一韵、多曲联缀而成重头曲,这种创作方式既需要宏大的篇幅把控能力,更考验对语言的精准驾驭。正德在这一领域屡有惊人之笔,从四曲同韵到八曲联缀,再到二十四曲一气呵成,一次又一次地向技术高地发起冲击。 【南吕·四块玉】《重头八曲漕川行》是一组八曲联缀的重头曲,分别写运漕镇寄怀、郑震先生铜像、五福和聚饮、鲍义兴早茶、美人靠寄吟、李鸿章当铺、薛瑞丰垄坊等漕川诸景,八首小令如同一幅漕川风情的长卷,尺幅之间包罗万象。其中《美人靠寄吟》:“古巷深,红楼隐,高阁窗前叹凡尘,美人靠上伤方寸。几是非,几是真,几是嗔。”以鼎足对收束,将历史幽思与情感慨叹融为一体,余味悠长。《李鸿章当铺有感》:“豪铺臻,高墙峻,多少繁华去来频,一时富贵终还尽。当自身,过一春,是一春。”由一个“当”字生发开去,由当铺及人事,由繁华及衰微,感慨世事无常、富贵易逝,哲思深蕴。 【正宫·甘草子】《重头四曲秋风起》是一组别具匠心的同韵重头作品。四曲分别抒写别离愁思、贺散曲工委会召开、参观刘铭传故里、谒刘铭传纪念馆四种不同的情怀,以“秋风起”三字贯通始终。其中“好个人生一场戏,都是叹息”以俗语入曲,写人生况味,浅白而深沉;而写刘铭传的一曲则荡开怀古之思,“节钺功高巡抚累,解甲归终带悔。那梦醒来总还记,大海潮回”,以“大海潮回”作结,气象苍茫,悲壮动人。 正德在【黄钟·刮地风】《暮春四支》中同样展现了同韵重头的功力。四曲依次写无题螺丝凹、行至官塘港、寻访仙人洞、曲歌野蔷薇,四曲各有所寄,却又同用一个韵部贯穿始终,组成一幅完整的暮春风物长卷。这种“同韵多曲”的创作方式,不仅见功力,更见匠心——在同一韵部的约束下,每一曲既要独立成篇,又要彼此呼应,句式的经营、意象的选择、情感的递进,都需要极为精密的整体布局。 而在重头曲的创作中,最具挑战性的无疑是【正宫·塞鸿秋】《廿四节气》全系列。他以同一曲牌、同一韵脚完成了二十四首节气之作。二十四曲遍历春、夏、秋、冬四时节气,写岁时流转,气象万千,而全系同押一韵,这在散曲创作史上实属罕见。试看芒种一曲: 新泥仓囤装新麦,新摲石磨推新面。新秧青稻栽新甸,新抽丝茧织新绢。农家日夜忙,劳燕晨昏旋,花间月下谁知倦。 连续四句以“新”字领起,又以同一韵脚收束,句式整齐中见变化,气韵贯穿而不觉凝滞。再看白露: 金风渐入枯桐院,玉珠滚落残荷片。梁间去了离巢燕,云空初见飞鸿线。粮藏鸟养羞,月冷蝉嘶怨,稻香熏个乡村遍。 秋意从枯桐院铺展到残荷片,从离巢燕写到飞鸿线,意象层叠而不显堆砌,结句“稻香熏个乡村遍”更以田间谷香收束,平中见远。霜降一曲更是神品: 秋鸿连了秋鸿线,秋山老了秋山面。秋黄离了秋黄恋,秋风了了秋风愿。一天秋月白,几处秋声倦,霜寒柿子深秋院。 以“秋鸿”“秋山”“秋黄”“秋风”四句排叠,用“连了”“老了”“离了”“了了”等动词,在回环递进中逐次收束秋光,韵脚始终贯穿如一,读来令人心旌摇荡。二十四曲既能各自独立成章,又可前后照应、一气呵成,若非对曲牌格律烂熟于心、对语言掌控举重若轻,绝难办到。 如果说正德的《塞鸿秋·廿四节气》是以时间为经、以天象物候为纬编织的岁时长篇,那么《重头十曲〔仙吕·青哥儿〕》便是以空间为经、以故园风物为纬绘就的乡土画卷。这组作品以“棠梨诗会”为缘起,以十首小令串联起长山罗顶的十处地标——棠梨谷、情人谷、齐天坝、哼虎崖、老官台、月亮泉、老龙潭等——宛如一部用曲体写成的《长山地方风物志》。 正德为这组作品附有详细的文注,对每一处地名的来历、传说、现状一一交代。这种做法在散曲创作中颇为罕见:正德已经意识到,他所书写的不只是一己之诗情,更是正在消逝的乡土记忆。这组《青哥儿》,是诗,是史,也是一份写给后世的家山档案。 (一)、曲牌的选择与突破 【仙吕·青哥儿】是一个极为短小的曲牌,北曲定格为五句二十九字,句式为六、六、七、七、三。五句中前三句押韵,末句三字收束。要在如此逼仄的篇幅内完成一次完整的写景抒情,难度颇高——这要求作者必须在寥寥数语中完成意象的铺陈、视角的转换与情感的收束。 正德选择这一短小精悍的曲牌来承载十首重头曲,本身就是一次挑战。如果说长调套曲考验的是铺排与结构能力,短调重头考验的则是语言的精准度与意象的提炼功夫——每一首都必须在极有限的字数内自成一体,同时又要与前后诸曲保持内在的呼应。 从艺术实践来看,正德交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 (二)、意象系统:从“棠梨花”到“风情画” 正德这组《青哥儿》以“棠梨诗会”起笔,又以棠梨花贯穿始终,形成了高度统一的意象系统。首曲定调: 春风年年无价,棠梨岁岁新花。长有诗心似海遐,便约豪情到天涯,邀君驾。 开篇即以“棠梨岁岁新花”点出全组的核心意象,又以“诗心似海”“豪情天涯”奠定了格调。“邀君驾”三字收束,既是招呼诗友前来雅集的热情邀约,也暗含了正德一贯的草莽豪气。 第二曲《棠梨花》延续了这一意象: 时来春风初嫁,长山古岭繁华。攒雪披身亮早霞,散玉飞尘若轻纱,棠梨姹。 此处以“春风初嫁”写时序更替,比喻新颖别致;“攒雪披身”与“散玉飞尘”从两个角度写棠梨花之繁盛洁白,一为静态的铺陈,一为动态的飘洒,相得益彰。末句三字“棠梨姹”收束,既是花态的形容,也是情绪的凝结。 第三曲《棠梨树》则从花写到树,笔锋由华美转入坚劲: 根深乱石之下,花开碧玉无暇。霜雪经冬志未拔,铁干逢春又新芽,何曾罢。 这一曲是全组的精神高光。“根深乱石之下”写生存环境的恶劣,“霜雪经冬志未拔”写生命的坚韧,“铁干逢春又新芽”写生生不息的顽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咏物,而是正德的自喻——“根深乱石之下”何尝不是诗人扎根乡土的写照?“铁干逢春又新芽”何尝不是他对散曲创作不辍的自我期许?至此,棠梨树的意象从自然风物升华为精神象征,完成了咏物曲中“物我合一”的经典书写。 (三)、地理书写:以曲存志的宏大视野 从第四曲开始,正德将笔触从棠梨花树扩展到长山罗顶的广阔地理空间,依次写棠梨谷、情人谷、齐天坝、哼虎崖、老官台、月亮泉、老龙潭,每一曲聚焦一处地标,形成一个结构严谨的“地理长卷”。 第四曲《棠梨谷》: 长山春来如画,新奇雪满枝杈。漫舞尘风向碧涯,落玉纷纷醉诗家,棠梨凹。 “雪满枝杈”“落玉纷纷”继续以雪喻花的修辞传统,将棠梨谷描绘成一个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棠梨凹”三字收束,地名入曲,质朴自然。 第五曲《情人谷》从花木转入人文场景: 荒荆密林幽凹,空巢石院人家。老树云开野杏花,斜径溪流旧篱笆,风情画。 这一曲笔调一变,由前几曲的华美转为素朴苍凉。“荒荆密林”“空巢石院”营造出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感,“野杏花”“旧篱笆”则在不经意间透出残存的生活痕迹。末句“风情画”三字,以淡墨收束,留有余味。 第六曲《齐天坝》: 石湾流溪山下,湖心古迹塘洼。旧事村头问哪家,落日波中见红霞,齐天坝。 此曲写古迹。“旧事村头问哪家”以一问句插入,打破了前几曲纯写景的格局,将历史的纵深引入画面;“落日波中见红霞”以画面作答,不言沧桑而沧桑自现。 第七曲《哼虎崖》是全组中最具野趣的一首: 高崖夜惊生怕,曾听哼虎声遐。唬睡三村梦闹娃,唤起十沟涧中蛙,长山下。 “哼虎”是当地对猫头鹰的俗称。“夜惊生怕”写孩童对夜鸟怪叫的恐惧,“唬睡三村梦闹娃”以幽默的笔触写这种恐惧如何蔓延全村,“唤起十沟涧中蛙”则以蛙声作结,将惊悚化为谐趣,举重若轻。这一曲在整组中别具一格,既见正德的语言功力,也见他不拘一格的创作态度。 第八曲《老官台》: 山台老官宅大,门前柿树根杂。千载居民住几家,十里坊传说如麻,寻常话。 以地名入曲,写历史沧桑。“千载居民住几家”以极简的笔触写尽了人事的更迭变迁,“十里坊传说如麻”则写民间记忆的绵延不绝。末句“寻常话”三字,将宏大的历史叙事拉回日常生活的维度,以小见大。 第九曲《月亮泉》: 峰头月泉谁挂,清明每照村家。镜镜春山好秀涯,岁岁棠梨著新花,都如姹。 此曲写泉水,却又以棠梨花收束,与首曲遥相呼应。全组十曲,从棠梨诗会起,到棠梨新花终,形成了一个首尾贯通的环形结构。“岁岁棠梨著新花”不仅是对自然节律的写实,也隐喻着乡土文化生生不息的传承——棠梨年年新花,诗会年复一年,传统不会中断。 第十曲《老龙潭》收束全篇: 风行老龙潭下,云生罗顶山峡。雨掠长空撒玉沙,雾隐峰头过仙家,乘飞槎。 这一曲笔调旷远,将视野从具体的地面景物拉升至苍茫的天地之间。“风行”“云生”“雨掠”“雾隐”四个意象,气象万千;“乘飞槎”三字以神话意象收束,暗合了正德散曲中经常流露的出世情怀,将全组曲的意境推向高远。 (四)、正德散曲的重头谱系:从三四曲到十曲廿四曲 在正德的“重头曲”创作实践中,《重头十曲青哥儿》具有承上启下的重要意义。 此前我们讨论过正德的《重头八曲漕川行》《重头四曲秋风起》《暮春四支》等作品,《青哥儿》以十首的体量,在《四块玉》《秋风起》的四曲、八曲与《廿四节气》的二十四曲之间,构成了一个重要的“中程”节点。从四曲到八曲再到十曲,最终抵达二十四曲——这个渐次递进的同韵重头系列,完整地呈现了正德在散曲创作技法上不断攀登的轨迹。 相比于《塞鸿秋·廿四节气》以二十四曲同押一韵的极限挑战,《重头十曲青哥儿》的难点有所不同。二十四个节气每曲各有其独立的物候主题,意象选择有天然的区分度;而十曲《青哥儿》聚焦于长山罗顶的十处地标,题材高度集中,如何在有限的韵脚和曲牌格式内,为十处不同的场景写出各自的个性与神采,避免重复与单调,是对作者功力的极大考验。正德的解法是:以同一韵部贯穿十曲,不以硬性同韵苛求自身,而以“轻韵”为主,将韵律的规约与表达的流畅巧妙结合。他以“风景地标切换”的策略实现了重头中的差异书写:棠梨谷取其“繁”与“幻”,齐天坝取其“古”与“阔”,哼虎崖取其“怪”与“趣”,老官台取其“旧”与“朴”,月亮泉取其“清”与“远”,老龙潭取其“幽”与“逸”——十曲各自独立又彼此呼应,铺展开一幅长山罗顶的风情长卷。 (五)、史地互文:以注存真的文化自觉 最后有必要指出,《重头十曲青哥儿》最大的特点还不在曲作本身,而在其创作姿态——正德在十曲之后附有近千字的长篇文注,详细交代每一处地名的来历、传说和现状。这些注解既是曲意本身的补充说明,也是一份珍贵的乡土历史文献。 这是正德散曲创作中一种自觉的“史地互文”策略:曲以写意,注以存真;曲以抒情,注以叙事。在这组作品中,正德不再仅仅是一个吟咏山水的诗人,更成为一个乡土记忆的记录者与守护者。他清楚自己笔下的这些地名——齐天坝、老官台、哼虎崖——正在随时间的流逝而被人遗忘,他以曲与注并行的方式,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可资凭吊的“纸上家乡”。 这组《重头十曲青哥儿》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仅是一组技艺精湛的散曲佳作,更是一份乡土文化的抢救性书写。在正德散曲的宏大版图中,它是从咏物抒情走向乡土志书写的转折之作,也是他以散曲“存史”“存志”的创作自觉的集中体现。正德的散曲,从来不只是吟风弄月的闲笔——他还想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留下最后的诗性证明。这组《青哥儿》,恰是最好的证词。 当代散曲界能够完成如此体量、如此难度的同韵套曲创作者,极为罕见——正德无疑是其中独树一帜的代表性曲家。 七、山川留痕:套曲的宏大叙事 在重头曲之外,正德在套曲创作上亦有可观成就。套曲篇幅宏阔,能够容纳更复杂的内容与更曲折的情感,正德借套曲创作实现了一次次“以曲写史”的壮阔书写。 【新水令】《新四军在来安》(套曲)是正德历史题材套曲的代表作。其开篇写道:“一彪人马去如飞,打来安、夜袭敌伪。西城涵洞破,满邑鬼号悲。烈火烟灰,烧了日杂碎。”以简练而磅礴的笔触,再现了新四军夜袭来安的战斗场景,既有史诗的壮阔气势,又贯穿着浓厚的乡土情感,是革命历史题材散曲创作中的佳构。 此外,正德尚有其他套曲作品,或记雅集之盛,或抒家国之情,皆为篇幅宏阔、气韵贯通之作。套曲之于小令,如同长篇之于短制,需要更宏大的构思与更持久的笔力,正德在这方面的探索同样值得关注。 八、至情之语:挚友真情,朴素动人 正德散曲中还有一批以真情实感为底色的作品,写挚友重逢、赋诗唱和,没有过多的技巧修饰,却因真挚动人而别具魅力。 【双调·碧玉萧】《夏日沙河访玉箫鸣琴先生》便是这样一首作品: 好友常行,久聚胜亲情;暑日如蒸,不误访宾朋。飞车驭驾轻,登楼远望明。谈笑声,过了荒田径。听,蛙鼓都来庆。 这首曲写夏日驱车访友的经历,语言朴素自然,情感真挚温暖。“好友常行,久聚胜亲情”一联写挚友情深,不似亲人胜似亲人。“飞车驭驾轻,登楼远望明”写途中的急切与抵达后的畅快,“谈笑声,过了荒田径”写谈兴之浓,不知不觉已是村外荒径。末句“蛙鼓都来庆”,以蛙声作为访友之行的“礼赞”,以拟人手法赋予自然之物以情,颇有新意。全曲将文人雅集的快意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亲切动人,堪称正德散曲中写人间挚友情的佳作。 【中吕·满庭芳】《送别》:“深秋菊黄,霜林叶丧,枯岭形苍。旋尘风起千千丈,去了他乡。望水岸帆离旷港, 在船头人共斜阳。闲云上,悠悠雁行,没在远天旁。” 此曲以深秋送别为题,深得元散曲本色派神髓。开篇“菊黄”、“叶丧”、“形苍”三组意象,以浓重笔墨绘出萧瑟背景,工稳而洗练。“旋尘风起”陡增动势,暗喻别离之决绝,气势磅礴。开篇三句“深秋菊黄,霜林叶丧,枯岭形苍”,以鼎足对形式工稳起兴。“黄”、“丧”、“苍”三字,不仅色彩逐层黯淡,更在情绪上层层递进,将秋之肃杀与心之悲凉紧密缝合,为全曲奠定了沉郁的基调。其后“旋尘风起千千丈”一句,气势陡转,力道千钧,那冲天而起的尘柱,既是眼前实景,更是离人内心翻涌难平之愁绪的物化,承上启下,极具张力。 曲中最见功力者,当属“望水岸帆离旷港,在船头人共斜阳”一联。此联对仗精工,意蕴丰厚。视角由近及远,从空旷港口之孤帆,移至斜阳残照中之背影,构成一幅极具感染力的剪影。天地之阔大与个体之渺小形成强烈对比,而“共”字一词,巧妙地将无情之斜阳化为有情之见证,平添几许苍凉与无奈。结尾三句笔势再扬,以闲云雁阵之悠然,反衬人世别离之怅惘。“没在远天旁”五字,收束全篇,余韵袅袅,将视线的消失点与情感的无穷尽合二为一,允为神来之笔。 通观全篇,作者于《满庭芳》曲牌格律中游刃有余,对仗、用韵皆一丝不苟,足见“守正”之功力。而其意象选择与意境营造,又能出入古今,于传统题材中注入新鲜审美体验,展现了“出新”之追求。一曲终了,唯见秋江浩渺,远天无尽,全曲虽未着一情字,而朴素之语,无不至情,是一阕成功的送别诗意图与动人的挚友真情的心曲。 再看这支曲子【双调·秋江送】《车过板桥渡舷边偶成》:“名和利,情共仇,世争总不休。冬复夏,春又秋,尽把红尘老作愁。白霜染首,飞帆去舟,空叹水东流 。 江滩起旋鸥,一目夕霞将梦留,痴痴心在峰外楼。”正德的这支曲子,虽非直接写送别某人,却是一首深沉的人生送别之作——送别的是青春、是争斗、是那个沉溺于名利场的旧我。正德将这种“送别”置于板桥渡的舷边,以舟行水上、目送东流的意象,写出了至情之语中的另一种形态:不是对挚友的依恋,而是对世事的顿悟与对内心归宿的追寻。上片以“名和利,情共仇,世争总不休”开篇,三组对举,将人世间纠缠不休的种种羁绊一语道尽。“冬复夏,春又秋,尽把红尘老作愁”,时光流转,最终只换来“愁”一字。正德不避俚俗,以最直白的语言道出最真切的感慨——这正是“至情之语”的本色:朴素、真挚、不事雕琢。“白霜染首,飞帆去舟,空叹水东流”——白发、去舟、东流水,三重意象叠合,将人生的无奈与苍凉层层推进。然而下片笔锋一转:“江滩起旋鸥,一目夕霞将梦留”,旋鸥的灵动、夕霞的温暖,在苍茫中生出希望与留恋。结句“痴痴心在峰外楼”,以“痴痴”二字写尽那份执着——名利的争斗可以放下,但心中那份对友人、对远方、对精神归宿的牵挂,却永远留在了“峰外楼”。这正是正德“至情之语”的精髓:删尽浮华,只留真心。 九、闲居自适:从山野到书斋的精神归处 在众多乡土吟咏和世事讽刺之外,正德散曲中也不乏闲适自得之作,展现出一种安闲自足的文人情怀。这类作品往往写闲居书斋、品茶对弈的清雅生活,笔调轻快,别有一番超逸之气。 【中吕·普天乐】《夏日偶得》:“碧蓝天,凉阴树。一方清院,几卷闲书。盏半斟,茶新煮。自下棋枰才开布,世情多也有当无。休说梦醒。当真悟了,怎个心虚。”开篇以“碧蓝天,凉阴树”对起,勾勒出一方清幽的夏日庭院。此曲的妙处在于,从具体的闲居场景入手,却能在结句宕开一笔——从“休说梦醒”到“怎个心虚”,以“心虚”二字收束,似是调侃,实则是在闲适表面之下的自省与反思,使全曲平添一重思想的厚度。 【双调·楚天遥带过清江引】《山行》“徐徐夏复来,隐隐春归幕。三川绿草肥,半岭红花落。流溪一曲长,飞鸟千声和。敢问过山风,谁又愁多些。〔过〕云开日上天正阔,回雁盟前约。寻幽林下行,登顶峰头坐,已忘世间谁是我。”这支曲子写的是正德暮春初夏时节的山行感悟,笔调闲淡,意蕴幽远。上片以“徐徐”“隐隐”起笔,时光流转在从容不迫中悄然完成。“三川绿草肥,半岭红花落”一联,以“肥”与“落”对举,一荣一衰,自然之理尽在其中。“敢问过山风,谁又愁多些”——这一问看似无头无尾,实则将诗人从景物描摹中轻轻抽离,以旁观者的身份追问世间愁绪,闲淡中透出几分旷达。过片“云开日上天正阔”陡然开阔,一扫上片的隐隐愁思。“寻幽林下行,登顶峰头坐”两句,由行至坐,由动入静,正合“从山野到书斋的精神归处”之旨。最妙在结句“已忘世间谁是我”——登临绝顶、远眺天地的那一刻,物我两忘,世俗的身份、名姓、得失都烟消云散。这不是消极的逃世,而是闲居自适的极致:在山野间找回那个不被尘世捆绑的“真我”。全曲从闲愁起,以超脱终,得山水之趣,亦见心性之明。 十、胸襟旷达:英雄气概与历史回响 正德散曲中豪放一派的确尤为气象开阔、气韵非凡,值得专门赏析。 正德的豪放之作可分为三类:豪放气度与旷达胸襟、英雄气概与历史回响、以及以俗为雅的市井豪情。它们共同构成了其散曲中阳刚之美的一面,与前文所论的婉约伤春之作互为表里。 【双调·水仙子】《遣怀》 “狂风恶雨酒相酬,放浪江湖不系舟。拼将一醉千年后,轻名任去留。” 旷达超迈,傲视风雨。【双调·碧玉箫《贺安徽省散曲学会 》“快意情豪,千曲逐云鹤;涌浪声高,八皖助江潮……身任老,犹向风帆啸” 激情满怀,壮心不已。【中吕·山坡羊】《凉山英烈祭 》“魔从天降……狂推热浪三千丈……亡,火一场;生,火一场。” 惊心动魄,视死如归。【商调·望远行】《欧梅》 “琼枝摇雪落琳琅,絮瓣飞天荡,飞天荡……欧公魄日月光芒” 思接千载,气韵飞动。【中吕·山坡羊】《卧龙岗怀古》 “吴,也散了,曹,也散了” 冷眼观史,解构英雄。 正德豪放散曲最动人的,莫过于其直面人生风雨时那股不屈的精神气。如【双调·水仙子】《遣怀》: 狂风恶雨酒相酬,放浪江湖不系舟。拼将一醉千年后,轻名任去留。唳声寒、雁过高楼。惊残梦,忆旧游,小月如钩。 苗干忠点评此曲“用笔豪放,纵横开阖,大悲大喜,大起大落”。 【双调·碧玉箫】《贺安徽省散曲学会会员代表大会召开》: 快意情豪,千曲逐云鹤;涌浪声高,八皖助江潮。萦怀一梦操,驰心万里遥。身任老,犹向风帆啸,瞧,晚月秋空妙。 正德的豪放,在【中吕·山坡羊】《凉山英烈祭》中升华为对英雄的礼赞: 魔从天降,风回烟荡,狂推热浪三千丈。好儿郎,血方刚……亡,火一场;生,火一场。 古今兴亡入曲来——英雄气概与历史回响 正德的历史英雄题材套曲,以其宏阔的叙事展现了历史的壮阔,如〔新水令〕《新四军在来安》: 【新水令】一彪人马去如飞,打来安、夜袭敌伪。西城涵洞破,满邑鬼号悲。烈火烟灰,烧了日杂碎。 【梅花酒】新四军、策略奇,以一当十,卧棘趟泥,勇克顽敌,雄风裹战旗,豪气贯东西,剑出鞘马扬蹄。 散曲怀古的价值还在于 “冷眼观史”。如【中吕·山坡羊】《卧龙岗怀古》:“书生年少,寒庐文晧,三分天下囊中妙……吴,也散了,曹,也散了。” 正德的部分作品在“以俗为雅”上达到了新高度,用市井俚语直刺要害,嬉笑怒骂皆是文章,书写了以俗为雅的市井豪情。 如〔正宫·塞鸿秋〕《无题》: 懒婆嫁个穷酸丐,吃熊遇到猪八戒。流氓合伙闲无赖,赌徒专找真家败。可心对眼瞧,破被通床盖。弯刀对着瓢切菜。 豪放风格不仅是其乡土词章的补充,更是其精神世界的另一种真实映照。这类作品在艺术技巧上同样炉火纯青。如〔商调·望远行〕《欧梅》: 隔墙一阵好馨香,醉翁亭别院旁。琼枝摇雪落琳琅,絮瓣飞天荡,飞天荡。仙瑶舞妙妆,白云浪梦乡,花中巢许岂寻常。欧公魄日月光芒。 这股冲天的豪气,正是诗人与文豪欧阳修跨越时空的惺惺相惜,以诗心连通古今,体现了正德散曲中厚重的人文关怀。 除以上所列,正德还有很多雄阔苍凉的散曲,如【越调·霜角】《行过江心洲》:“日暮寒江,几行飞雁长。思绪牵归云际,心颤颤,意茫茫。苍凉,老景光,一滩芦苇黄。最是白头风里,空摇曳,对斜阳。”这何尝不也是胸襟旷达的抒情之作呢? 十一、结语:一曲长歌,赤子之心 通览正德散曲,一个鲜明特点贯穿始终——贴近生活,贴近泥土,贴近人心,这也印证了他一贯坚守的“真诗人,真写诗,写真诗”的“三真”宗旨。无论是吟咏故乡山水,还是追怀打工往事;无论是伤春惜时的幽怨低回,还是讽刺世事丑态的痛快淋漓;无论是记聚饮之乐,还是状闲居之趣;无论是同韵重头的极限挑战,还是套曲叙事的宏大铺陈——正德散曲始终不曾脱离生活的本源。他的曲作语言朴素而不失机趣,意象丰富而不显堆砌,情感真挚而不失节制,在当代散曲创作中展现出了独特的艺术风貌。 从艺术特色来看,正德散曲至少有以下几方面值得称道: 其一,善用鼎足对与连璧对,句式经营精当。 正德在《四块玉》《塞鸿秋》等曲牌中大量运用鼎足对,如“一树银,百涧新,千嶂云”“水里烟,天外云,岸上人”等,三句并立,错落有致,极大地增强了曲作的画面感和韵律美。前四句的连璧对在他的作品中亦频频出现,如《长山秋晚》中四句三景的列锦铺陈,构筑出宏阔的空间画面。 其二,语言本色与巧思并举,雅俗共赏。 正德散曲的语言既有“化作尘泥也有香”“管他娘鬼神安在”这样的俗语俚句,又有“新弯小月真如玉”“霜寒柿子深秋院”这样的清雅之辞,雅俗之间切换自如,不刻意求雅亦不刻意求俗,自有一种天然之趣。在伤春柔情类作品中,他又能写出“相思总是偷偷酿,苦涩酸甜唯己尝”这样既有口语之畅达又有词境之婉约的佳句。 其三,重头曲的极限探索,展现了深厚的格律功底。 从三四曲同韵到八曲联缀,再到二十四曲重头一气呵成,正德在重头曲领域的创作体量与难度,在当代散曲界堪称翘楚。这不仅需要广博的素材储备和精密的结构布局,更需要对散曲语言韵律的烂熟于心。 其四,题材阔大而情感幽微,刚柔并济。 正德既能写《新四军在来安》这样壮怀激烈的历史题材套曲,又能写《近春节又雪》这样细腻动人的打工还家之作;既能在《拜大仙》中冷眼观世、直刺丑恶,又能在《春归何处》中低回婉转、柔情百结;既能以二十四节气重头展现磅礴气魄,又能以《夏日访友》写挚友温情。这种刚柔并济的艺术能力,使他的散曲创作避免了单一化、模式化的窠臼,呈现出丰富的艺术面貌。 近年来,安徽省散曲学会蓬勃发展,正德作为安徽省诗词学会骨干和醉翁亭诗社的创建者之一,在推动地方散曲创作方面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的散曲创作,既是个人诗心的抒发,也是当代散曲发展浪潮中的一个独特注脚。 长山之上,棠梨常开;新风起处,好曲待续。我们有理由热切地期待,在未来的散曲创作之路上,正德一定能为我们带来更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佳作。 丙午初夏于兰石斋 2026年6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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